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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第1页）

几年过去，山坳里的织坊变了模样。

原本那间简陋的竹棚已经扩了两回，木架搭得更结实，顶上换了厚茅草下雨天也不漏了。

织机从三台变成了五台一字排开，机杼声从早响到晚，像山涧里不断头的流水。

棚子外面新辟了一块晒坪支着几排竹竿，晴天时挂满染好的丝线——青的蓝的紫的——在风里轻轻飘，远远望去像一片彩色的雾。

山坳口那棵老樟树又粗了一圈，树荫能遮住小半个晒坪了。

树皮上有一道旧痕，是那年搭棚子时绳子勒出来的，现在那道痕已经被新长的树皮裹住了一半，只露出浅浅一道缝。

阿岩的梭子也换了好几把，每一把都比前一把更短一些——日复一日的穿梭，连木头都被磨短了。

阿岩的头发白了大半。

他其实才三十出头，但背已经有些弯了，像一棵被风常年压着的树。

脸上的皱纹多了，深深浅浅的，尤其是眼角和眉间像是被什么刻进去的。

话更少了，很多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只是坐在织机前，手指不停地动，梭子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

他那双手被染料浸了太多年，颜色已经渗进掌纹里了，洗不掉，像一幅永远织不完的锦画在他手上。

蓝七妹已经完全变了个人，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小胆怯的小丫头了，长高了一些腰背挺得很直，眼神也定了看人的时候不再躲闪。

她的手艺已经能独当一面——阿岩教的她都学会了，阿岩没教的她自己琢磨出来了。

她织的锦乍一看有莫曼的味道，细看又不一样：莫曼的纹样偏灵秀像山间的雾气，蓝七妹的纹样更扎实像地里的庄稼，有一种稳稳当当的生气。

村里人都说，这丫头是吃这碗饭的。

织坊带活了整个绿泉村。

原先只能种田砍柴的人家如今靠着理丝、染色、打下手也能挣些零钱贴补家用。

女人们农闲时聚在织坊里帮忙一边干活一边说笑，机杼声里混着家长里短热热闹闹的。

男人们也不闲着，阿朗带着几个年轻人在山坳口搭了个简易的哨棚轮班守着，防的不是土匪——过山风残部早被莫鲁清剿干净了——而是偶尔路过的散兵游勇和打歪主意的外乡人。

阿朗娶了妻，是下楞寨一个猎户的女儿，圆脸爱笑手脚麻利。

第二年添了个儿子取名叫山生，意思是山里的生命。

小家伙长得壮实，刚学会走路就满村跑，最常去的地方就是织坊。

他喜欢蹲在门口听机杼声，一听能听半天，眼睛亮晶晶的。

有时候蓝七妹招手让他进去他又不肯，缩在门框后面露出半张脸，偷偷看那些彩色的丝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有一天蓝七妹正在织一幅新锦，一根丝线断了掉在地上，山生蹲在门口看见了，趁没人注意跑进来捡起那根丝线攥在手里又跑出去。

蓝七妹看见了没有喊他。

后来她发现山生把那根丝线系在了山岗上那棵老松树的低枝上——系得很仔细，打了一个小小的结，青蓝色的线在风里飘着，像从树梢上长出来的一根细芽。

韦阿常每次看见他都要逗两句：“山生，长大想不想学织锦？”

小家伙摇头跑开了。

韦阿常就笑：“不学也好，男孩子有男孩子的事。”

但她心里清楚这孩子将来做什么谁说得准呢，就像当年谁也想不到土司府的小姐会跑到这山沟里来织锦一样。

织坊的名声在匠人小圈子里悄悄传开了。

先是附近几个寨子的织户来看，看完回去自己试，试不出那个味道又来。

后来远一些的地方也有人专程跑来想买一匹回去做样。

蓝七妹一律不卖只换——用好的丝线换，用稀罕的染料换，用别处织得好的锦样换。

这是阿岩定的规矩，他说织锦不是为了换钱是为了让手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