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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第4页）

老婆子翻开一看愣住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着各种各样的纹样。

前面是官家常见的缠枝莲、云纹、回字纹，画得工工整整每一根线条都标着尺寸和针法。

但翻到后面纹样渐渐变了——出现了许多她从没见过的图案：在山间奔跑的鹿、在水里游动的鱼、在风中摇摆的野花，还有几个小人手拉手围成一圈跳舞。

那些纹样画得很随意，线条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鲜活，像随时会从纸上跳出来。

老婆子看呆了半天没动。

管事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什么东西？”

“不……不知道。”

老婆子赶紧把册子合上，“像是韦婆婆的……遗物。”

管事接过来翻了翻，看到那些官家纹样时点了点头，翻到后面的民间纹样时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塞回老婆子手里：“收好吧。

别声张。”

老婆子点点头把册子揣进怀里转身走了出去。

那本册子在土司府里辗转了几天，最后被一个采买的杂役带了出去。

杂役把它裹在一卷粗布里，像递一件普通货物一样递给了一个在渡口等着的女人。

那天河面雾气很重，两个人在岸边站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粗布卷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然后各自转身走了。

那个女人是韦阿常——她把粗布卷揣进怀里没有打开看，直接转身就往山坳里走，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气喘吁吁地冲进织棚的时候把阿岩吓了一跳。

“给。”

韦阿常把粗布卷塞进阿岩手里喘着粗气，“土司府里……韦婆婆……走了。”

阿岩的手僵住了。

他低头慢慢打开那卷粗布——一本旧册子露了出来，封面发毛边角卷曲。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那些工工整整的官家纹样，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又往后翻，那些奔跑的鹿、游动的鱼、风中摇摆的野花、手拉手跳舞的小人一个一个出现在他眼前。

那些线条歪歪扭扭却充满了说不出的生命力，像是韦婆婆蹲在某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凭着一口气把这些藏在记忆深处几十年的纹样一笔一笔画了下来。

阿岩的指尖停在那些纹样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蓝七妹正蹲在木台前手把手地教那个瘦高的女孩认颜色，声音细细的很耐心：“你看，这片蓝和这片蓝差了多少……对，就是这里……”

织机声轻轻响着，三台织机三种不同的节奏，像三条不同流速的溪水汇在一起流进同一个方向。

远处芝江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绵绵不绝。

阿岩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山坳外面远远地能看见一座山岗的轮廓，不高但在一片平缓的丘陵中显得格外突出，像一座沉默的碑。

山岗上的草木已经枯黄了，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但阿岩看见了——在山岗的南坡上有一小片颜色不太一样的地方，比周围的草更绿一些，更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土里钻出来了。

去年阿朗撒在棺盖上的草籽和花种，经过一个秋天和一个冬天，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发了芽。

那一小片绿意很淡，像一滴被风吹开的墨水，但它是活的。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干枯的气息和泥土的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青草味。

阿岩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岗很久没有动。

蓝七妹抬起头看见他的背影在窗口的光线里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动的丝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教那个女孩认颜色。

织机声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