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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第4页）

山生跑得更快了笑声在山坳里回荡。

阿岩坐在织机前手里的梭子没有停。

他织的是那幅已经织了很久的锦，纹样像山又像水，山水之间有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像路又像河流。

那道线从锦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没有断过。

蓝七妹偶尔会凑过来看一眼但从来不问他在织什么——她知道那是阿岩自己的东西。

有一天傍晚夕阳把整个山坳染成金红色，阿岩忽然放下梭子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

他在晒坪边上站了很久看着远处那座山岗的轮廓——冬日已经过去了，春天正在从山脚一点一点往上爬，山岗南坡那片去年冒出来的绿意已经蔓延开来，连成一小片青葱的颜色。

有几朵极小的白花从草丛里探出来，在风里晃着，像洒在绿地上的碎米。

蓝七妹跟出来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阿岩哥。”

她叫了一声。

阿岩没有回头。

蓝七妹犹豫了一下又说：“那幅锦，快织完了吧？”

阿岩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织完了，我想把它挂起来，”

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挂在织坊里。”

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不自觉地捻了一下——那是常年握梭子留下的习惯，不握东西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地捻一下空气，像是线还在手上。

他说“挂起来”

的时候手指停住了，不再捻了。

蓝七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莫曼说过的一句话——“等这幅锦织完了，我就把它挂在织坊最中间的地方，让进来的人第一眼就能看见。

那不是我的锦，是这片山水的锦。”

那时候她还小，站在窗外偷听，没敢出声。

现在她站在阿岩身后，隔着几年的光阴，听见那句话像回声一样落了下来。

她低下头擦了擦眼睛，没有说给阿岩听。

阿岩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织坊重新坐到织机前。

夕阳的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微微佝偻的背上，落在他手里的梭子上，落在那些彩色的丝线上。

织机声又响起来一下一下像心跳像呼吸像山涧里不断头的流水。

蓝七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没有哭。

她转身去教那两个新来的女孩认颜色。

织机声没有停。

从织坊门口望出去能看见山坳外面的芝江——暮色里的水面泛着暗金色的光，从山岗脚下流过，绕过村庄，绕过田野，绕过那些被时间磨平了的旧痕，一直流到看不见的远方。

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跟织机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线。

蓝七妹认颜色的手指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那水声，然后低下头继续教。

她知道那条河不会断，就像织机上的线，一梭接一梭，只要有人坐着就没有尽头。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