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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弟 公元886年01岁（第6页）

他从卧室这头爬到那头，又爬过了门槛，然后爬到了院子里，最后一头扎进了那丛她上个月圈定好的安全灌木底下。

婢女在后面跟着，他咯咯笑着继续爬，爬到灌木丛对面探出脑袋，满头草屑，冲廊下咧嘴笑。

徐氏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儿子满头草屑在灌木丛里爬着，女儿站在廊下一脸淡然地看着。

她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女儿，问怎么回事。

王延姝说他在练习越野爬行。

徐氏没听懂，但她看见女儿脸上没有惊慌，便没有多说什么。

她走过去把儿子从灌木丛里拎出来，拍掉他头上的草屑。

王延彬被拎在半空中还咯咯笑，两条腿在空中蹬来蹬去。

一岁那年的夏天，王延彬学会了走兼跑。

不是跑，是冲。

他从廊下冲到院子里，从院子里冲到老樟树底下，从樟树底下冲到墙角，每一段路都是一路小跑，脚尖着地，重心前倾，整个人像一张拉满弓射出去的箭。

摔倒了就爬起来，爬起来再冲。

一天摔几十跤，从来不哭。

有一回他跑太快刹不住，一头撞在廊下的柱子上，额角磕红了一片。

徐氏丢下针线冲过去抱他，他已经自己爬起来了，摸了摸额头，回头看姐姐。

王延姝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炭条，面前摊着一张废纸。

弟弟撞头的那一瞬间她抬起了眼，不是惊慌，是精准锁定声源——撞击声闷响，木头共振，没有骨裂那种脆声。

她放下炭条，走过去，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慢慢移动。

他的眼珠跟着她的指尖转，追得很稳，没有迟滞。

不晕，不吐，意识清楚。

行了。

她转身往回走。

路过门槛时看见自己那张废纸，纸上是她画了将近三个月的圆圈——控笔练习，每天画一些，手指的精细运动能力发育比预期慢，圈还是画不圆。

她在纸边蹲下来，忽然看见弟弟刚才撞上去的那根柱子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

她看了看凹痕，又看了看弟弟的额头——额头的弧度、柱子的平面、撞击角度。

一个物理问题。

这个比圆圈有意思多了。

王延姝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一端是柱子，另一端是王延彬的额头。

又画了一条线代表他反弹落地后的轨迹。

两条线交汇在一个钝角上。

她用炭条在纸边空白处画了几个符号，嘴里低声嘟哝了一句——撞击速度、动量转移、弹性形变，这些词徐氏一个都听不懂，只听见女儿说话的语气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猜到的事。

徐氏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

儿子撞了头，女儿给他做了那些她看不懂的动作，然后自己在纸上画了些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两个人，一个揉额头，一个画图，谁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觉得自己不该大惊小怪，但又忍不住想说两句。

最后她只说了句小心点，转身回屋。

她听见身后儿子又跑起来了，脚步声蹬蹬蹬地从廊下穿过院子。

然后是女儿的声音，不是回她的话，是自言自语地又嘟哝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那语气比刚才更轻，像在心里把一个条目归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