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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村的村口,立着一棵老槐树。
这棵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壮得要三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皴裂如老人脸上的皱纹,枝繁叶茂,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大半个村口的空地。
夏日里,村里人总爱聚在树下乘凉,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逢年过节,村里的秧歌队也在树下排练,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这棵老槐树,是平安村的地标,也是村里人约定俗成的议事厅。
谁家有什么要紧事,不便在自家院里说的,便约在老槐树下,找个阴凉的角落,慢慢谈。
王媒人把两家见面的日子,定在了农历六月初六。
老话说六六大顺,图个吉利。
这天天气晴好,姑射山上的云雾散得干净,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村口的空地上,几个孩童在追逐嬉戏,远处的田地里,庄稼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艳艳是被母亲硬拉着出门的。
一大早,母亲就翻箱倒柜,找出了艳艳最好的一件衣裳——一件水红色的的确良衬衫,是去年表姐从镇上捎回来的,艳艳只在走亲戚的时候穿过两回,平日里舍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
母亲又拿出一把木梳,蘸了点水,把艳艳乌黑的长发梳得顺顺溜溜,在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红头绳系住。
娘,我不去。
艳艳坐在炕沿上,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母亲手里的木梳顿了顿,叹了口气:艳艳,人都约好了,你不去,让你爹的脸往哪儿搁?再说了,就是见一面,又不是定了就嫁,你去看看,要是实在不满意,咱们再商量。
艳艳知道母亲说的是宽慰话,这场换亲,从王媒人踏进家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她心里清楚,父母嘴上说再商量,实则已经铁了心。
她若是不去,便是拂了两家人的脸面,往后在村里更抬不起头。
她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站起身,任由母亲帮她整理衣裳。
水红色的衬衫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眉眼间的愁绪非但没有减损她的容貌,反而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韵味。
母亲看着自家女儿,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心疼,忍不住红了眼眶:我闺女长得这么好,偏偏命不好……
娘,别说了。
艳艳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
父女三人出门的时候,傻旦还在院里追着一只鸡跑,笑得傻乎乎的,完全不知道今天这场见面,和他的终身大事息息相关。
父亲回头看了一眼儿子,重重叹了口气,转身锁上了院门。
从艳艳家到村口老槐树,不过半里路,父女三人却走得格外缓慢。
艳艳跟在父母身后,低着头,脚下的黄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烫,布鞋踩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灼热。
路上遇到几个下地的村民,都停下脚步,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他们,有人还低声和身边的人嘀咕几句,不用听也知道,说的定然是今天这场换亲的见面。
艳艳的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像一件摆在集市上任人挑选的货物,被全村人围观、议论。
走到老槐树下的时候,老五一家已经到了。
老五是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蹲在树根下抽旱烟。
老五的媳妇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时不时擦一擦眼角,神色局促不安。
而旦旦,就站在父母身后。
艳艳抬眼的一瞬间,目光恰好和他对上。
她原以为,一个家境贫寒、靠换亲才能娶上媳妇的庄稼汉,定然是粗鄙木讷、不修边幅的模样。
可眼前的旦旦,却和她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他个子很高,肩宽背直,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黝黑的胳膊。
他的脸型方正,眉毛浓黑,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目光沉静而温和,没有一般庄稼汉的局促和猥琐,反而透着一股沉稳踏实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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