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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西川喊了一声——“七丫。”
王婉怡回过头。
王西川站在月台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那棉袄穿了好几年了,领子磨破了,袖口也磨出了线头,但黄丽霞缝补得仔细,破的地方都打了补丁,补丁上还绣了花。
他脚上穿着一双黄胶鞋,鞋帮子上沾着泥,裤腿上也是泥,早晨在鹿场干活溅上的。
他站在月台上,被秋天的风吹着,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两鬓已经花白了。
“好好学。”
王西川说。
王婉怡点了点头,没说话,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王婉怡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把王如意给的荷包攥在手里,王安宁给的本子放在包里最贴身的地方,父亲给的信封揣在棉袄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
火车慢慢开动了,车轮开始转动,车厢轻轻一震,然后缓缓向前移动。
王婉怡隔着车窗看着月台上的父亲和妹妹们。
父亲站在月台上一动不动,手里还攥着那根赶车的鞭子,鞭子搁在肩膀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王如意在朝他挥手,使劲挥着,手臂举得高高的,左右摇摆,像风吹树枝。
王安宁也在挥手,挥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怕挥太快了七姐会看不见。
父亲越来越小了。
先是看清脸,能看到他眼角的皱纹和花白的鬓角;然后看不清脸了,只能看到一个人影;再然后人影越来越小,变成一个小点;最后那个小点也消失了,消失在铁路的尽头。
王婉怡一直看着车窗外面。
火车驶过田野,庄稼已经收割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茬子和秸秆垛。
驶过村庄,村口的井台上有女人在打水,晾衣绳上晒着花花绿绿的被单。
驶过河流,河水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白光,河滩上有牛在喝水。
驶过山丘,山上的树叶黄了红了,像是有人打翻了调色盘,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交织在一起。
她把窗玻璃打开一条缝,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秸秆的气味。
这是家的气味,是林场的气味,是大兴安岭的气味。
她深吸了一口,把这个味道记在心里。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父亲给的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带着她心口的温度。
她慢慢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分成几摞用皮筋扎着,数了数,二百块钱。
她爹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多块,这二百块是爹攒了好几个月的。
钱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白报纸裁的,边角不齐,是用剪刀随手剪的,剪得歪歪扭扭的。
上面写着四个字——“七丫好好学习。”
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横不平竖不直,那个“好”
字的右边明显比左边大了一圈,“学”
字的宝盖头写得太宽了,“习”
字的点写得太大,像一滴墨水滴上去的。
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纸都快被戳破了,背面都能摸到笔迹的凸起。
王西川没上过几年学,认得字不多,会写的更少。
这四个字他一定练了好多遍,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选了这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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