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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七从前在岳旬家里做大管家,管的都是大宗进账,做的都是大决断。
底下下人捧着,进出都有人伺候着,比个小户人家的老爷还要强上不少。
他过了半辈子舒坦日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如今年纪又大了,颤颤巍巍的。
和岳旬住在一起,很难说到底是谁在照顾谁。
“我苦命的哥儿哟……当初老爷夫人就姑娘一个女儿,眼珠子似得疼着,舍不得嫁远了。”
老人家年纪大了,听闻岳旬说要当项圈,不免眼眶又湿润起来,唉声叹气,“老爷千挑万选最后选着了自己的学生做姑爷,只可惜哥儿一落生姑娘就去了……我可怜的姑娘哟……”
“别介……别哭了周伯!
当个项圈罢了,这又是个什么大事!”
岳旬见周七就害怕,生怕他哭起来要停不下来。
安慰了一会儿没见一点作用,别无他法,只好赶紧给他挑了一筷子梅干菜。
周七塞进嘴里,果然卓有成效,眼泪立马就干了。
他两眼发直,端起水碗来往里吨吨灌了两大碗,再抬起眼来的时候已经想不起来到底是岳旬命苦还是他命苦了。
岳旬见他止住了哭,趁热打铁,赶紧转移话题:“今天是个大晴天,日头这样好,咱们吃完了饭把我的书都翻出来在院子里晒一晒吧!
全闷在箱子里,不让虫吃了也要发霉。”
周七目光呆滞,只会点头。
“下午咱两个分头,周伯你去当项圈。”
岳旬看着周七颤颤巍巍的老胳膊老腿,下定决心,“我去街上转转,找个长久的赚钱营生!
总不能一直靠当东西活着!”
在被可怕的瓷人捉去之前,岳小公子的主要收入来源有——帮街坊邻居写信、教寡妇他儿子识字、给弹琵琶的女乐写曲子词、算命骗钱。
都是平头老百姓的,能花多少钱支持他的“事业”
?总归零零散散赚下来,饿不死都很勉强,没一个是长久之计。
想要供他自己读书科考,那更是想都不要想。
要不怎么说读书人金贵呢?岳旬把成箱的书在地上铺开,平平整整铺了一整院的时候,脑海中只有这么一句话。
他粗略计算了一下——
一个不事生产的读书人,要让他考到秀才,一年延师请教、纸张笔墨、经传集注的费用,就得要十几二十两的银子——江南一亩上好的良田,不旱不涝、不灾不病,打出来的粮食一年到头顶破天能换得二两白银。
十亩良田,举家之力,才能供得一个读书人一年的花销。
可又有多少人家,拿得出这十亩良田呢?
这还只是供到秀才,再往后那更是花钱如流水,所以大胤读书考举大多得背靠宗族。
他岳旬还哪里来的宗族?
现在只能庆幸自己南渡一路上都护着这些书籍,几乎要到“人在书在、书毁人亡”
的地步,这样才勉强攒下来些“家底”
,起码购买经传集注的费用能省下来不少了。
可是……
岳旬看看家中年迈的周七,看看自己腌的那一坛子齁咸的梅干菜,再看看自己这一地的书。
他浑身上下每一个骨关节、每一个汗毛孔都发出了无声的叫嚣。
钱!
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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