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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夏意已经浸透整座城市,晚风褪去春日的绵软,裹挟着燥热的草木气息,穿透过高校宿舍楼敞开的窗沿,卷起桌角轻薄的纸页,带着期末季独有的躁动与沉闷。
日光变得绵长炽烈,天亮得越来越早,暮色褪得越来越晚,白昼被无限拉长,如同人心底那份悬而未落的等待,缓慢、煎熬,却又藏着触手可及的期许。
楼下成片的香樟树疯长出层层叠叠的新叶,浓郁绿意铺满整条街道,风一吹,细碎叶片沙沙作响,落进窗内,落在顾深书桌贴着日历的白墙边上,成了他三个月等待里唯一无声的陪伴。
为期三个月的考验期,终于堪堪走到尾声,仅剩最后一周。
顾深的整个春天与初夏,都是在漫长的倒计时里熬过来的。
他书桌侧边的白墙,贴着一张干净朴素的白底手撕日历,没有任何花哨装饰,简简单单印着规整的日期数字,边角已经被指尖反复摩挲得微微发卷,却是他这三个月以来,最郑重、最偏执的寄托。
从沈屿定下考验规则、拉开两人缓冲距离的那一天起,他就养成了一个近乎刻板的习惯——每天晨起第一件事,不是洗漱,不是睁眼放空,而是握着一支色泽浓郁的鲜红中性笔,走到墙边,认认真真为逝去的一天落下一道厚重规整的红叉。
红色浓郁醒目,一笔一划压得很重,笔尖嵌入纸面,留下浅浅凹陷的痕迹,像他日复一日压在心底、不敢外露的执念。
他刻意把控力度,每一道叉深浅均匀,不偏不斜,仿佛只有这样,才算认认真真送走一日,才算安分守住了和沈屿之间的边界。
整整二十一个日夜,二十一道红痕,被他规整地排成三排,整齐罗列在洁白纸面之上,深浅一致,错落分明。
每一道叉,都代表他安分守己熬过的一天,代表他克制住所有连夜奔赴的冲动、守住所有距离边界的一天,代表他安安静静、认认真真,等了沈屿一天。
最初开始倒计时的时候,二十一天的日子漫长得望不到尽头。
那个时候距离遥远,四百公里的车程隔开两座城市,隔阂厚重,过往的伤痕横在两人中间,考验期像一道跨不过的长河,横亘在他和沈屿之间。
他只能隔着山海,靠一封封手写信件、一句句沉默的线上分享,慢慢熬,慢慢等。
那时的他常常坐在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天际发呆,觉得日子过得太慢,晨光暮色反反复复循环,每一天都带着忐忑的煎熬,遥遥无期,看不见终点,甚至无数次深夜崩溃,翻出沈屿修补过的台灯照片反复翻看,心底空落落的,连支撑自己坚持下去的底气都稀薄。
可当真的走到最后一周,当二十一天的数字一点点缩减,从二十天到十天,再到仅剩七天时,顾深却忽然慌了。
日子跑得太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沉淀心绪,快到他还没完全攒够直面结局的勇气,终点就已经近在眼前。
他依旧保持着每日的习惯,清晨天光微亮,宿舍还陷在朦胧寂静里,室友裹着薄被睡得安稳,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填满狭小寝室,整间屋子安静得只剩窗外轻轻流动的风声。
他轻手轻脚踩过地板,避开桌椅,起身走到墙边,抬手落下今日的红叉,重重划掉昨日的日期,随后静静伫立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目光牢牢凝望着那一片整齐的红痕,一遍又一遍默数剩余的天数。
七天、六天、五天……
数字越来越少,终点越来越近,可他胸腔里的心跳却一日比一日急促,一日比一日慌乱。
从前遥遥无期的等待,还带着一丝自我宽慰的松弛,总觉得还有时间,还有余地,还有可以慢慢改变、慢慢沉淀的机会。
可如今尘埃即将落定,所有克制、所有退让、所有脱胎换骨的改变、所有跨越四百公里的温柔奔赴,都即将迎来一个最终的、无法回避的答案。
未知最是磨人,也最是灼心。
他熬过了整整三个月的克制,熬过了两百多个日夜的疏离,熬过了无数次买好高铁票又强行退票的冲动。
他改掉了从前一身尖锐戾气,收起了所有暴躁莽撞,学着温柔,学着隐忍,学着换位思考好好爱人,可越是临近结局,心底铺天盖地的患得患失就越是汹涌,一点点吞噬他好不容易稳住的平静。
没有人知道他这三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旁人只看见他安分守己,按时分享日常,按时寄信,看起来冷静克制,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看似平静的等待里,藏着多少深夜无声的忐忑,藏着多少次攥紧手机想要拨通电话又强行挂断的挣扎,藏着多少独自对着信件发呆、整夜无眠的孤注一掷的偏爱。
最后一周,时光倒数正式开启,他的世界里,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只剩下短短七个数字,和一个悬而未决、放在心尖上惦念了数年的人。
焦灼缠骨,夜夜难安。
临近终点的这几日,顾深彻底失了安稳,连一夜踏实的睡眠都未曾拥有。
他从前从不是会为心事失眠的人,少年张扬肆意,心大随性,万事不挂怀,喜怒哀乐来去匆匆,受了委屈转头就能释怀。
可自从和沈屿隔着距离、隔着考验期对峙之后,他所有的洒脱尽数褪去,骨子里深埋的敏感与偏执被尽数唤醒,一点点缠满四肢百骸,日夜反复煎熬,无片刻停歇。
深夜十一点,宿舍楼准时熄灯,整片楼层坠入沉寂的夜色里。
零星宿舍透出微弱的手机亮光,大多室友早已卸下一日疲惫,陷入深沉的睡眠,均匀的呼吸声在静谧的夜里清晰可闻。
唯独顾深的床铺,始终紧绷清醒,眼底没有半分困倦,只有翻涌不止的慌乱堵在胸腔,压得他呼吸发紧,浑身燥热难耐,后背源源不断冒出薄汗。
他再也躺不住,轻手轻脚掀开薄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塑胶地板上,避开桌椅杂物,在狭小的寝室里来回踱步。
长久的辗转让他走出了固定的距离,从宿舍铁门到靠窗的书桌,不多不少,刚好六步;从窗边书桌折返铁门,依旧是规整的六步。
短短十二步的往返路程,成了他深夜唯一排解焦虑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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