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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验期第一周（第1页）

四月的春风挣脱了暮春残留的微凉，绵延数百公里的气流一分为二，分别笼罩两座藏着少年心事的城市。

南方的江城被成片蓬勃舒展的梧桐包裹，层层叠叠的新叶铺成连绵林荫，从校门口一直延伸到校外商业街；另一座北方大学城楼宇林立，灰白教学楼整齐排布，春日天光平铺在水泥墙面上，明亮却自带一层疏离冷调。

相隔数百公里的距离，切断了面对面相见的机会，唯有一纸薄薄书信，成为沈屿准许顾深唯一靠近自己的途径，九十天的考验期，自那日宿舍楼楼下约定落地后，正式拉开序幕。

江城的清晨总是被细碎温柔的声响唤醒。

六点半，宿舍楼楼道渐渐响起走动声，洗漱水流哗啦轻响，抱着早餐赶路的学生谈笑风生，自行车铃铛清脆摇晃，穿过满是梧桐树荫的校道。

高大的梧桐树抽满鲜嫩翠绿的新叶，枝桠交错缠绕，在整条校道上空织成浓密树荫，正午阳光穿透叶隙，在浅灰色柏油路上切割出大片细碎晃动的光斑。

沿街的烘焙店、奶茶铺早早开门，焦糖、奶油、清茶的淡香随风飘散，揉成独属于大学校园松弛鲜活的气息。

沈屿的生活依旧维持着长久以来刻板规整的三点一线。

上午满课坐在阶梯教室靠窗位置，午后泡在图书馆靠窗阅览区整理笔记、演算习题，傍晚准时去往校外街角一家社区咖啡店做兼职。

在外人眼里，他永远温顺安静，做事有条不紊，待人礼貌疏离，仿佛那场楼下的对峙、顾深跨越两座城市奔赴而来的眼泪、十五封字字恳切的手写信，都从未在他心底掀起半分波澜。

可只有关上寝室房门、独处无人的时刻，层层伪装才会尽数卸下。

心底两种完全相悖的情绪日夜拉扯：一边是日复一日读信滋生的动容与心软，清晰看见顾深两年彻头彻尾的蜕变；一边是北京年少决裂留下的深刻伤疤，深入骨髓的胆怯时刻提醒他，轻易交付真心只会再次受伤。

两种情绪纠缠缠绕，每到深夜独处，便漫上心头，绵长又酸涩。

过去两年他独自舔舐伤口，刻意隔绝所有和顾深相关的一切，强迫自己适应没有对方的平静生活，好不容易搭建起的心理壁垒，在一封封按期抵达的信件面前，正一点点出现松动的裂痕。

他不敢放任自己沉溺这份温柔，却又无法狠心无视字里行间毫无索取的惦记，进退两难的挣扎，填满了这整整一周独处的空隙。

每日午后或是傍晚，宿舍楼下铁皮信箱里总会准时躺着一封来自远方的信件。

朴素牛皮纸信封，贴着市面最普通的单色中国邮政邮票，没有手绘图案、没有精致烫金装饰，信封四角被人细心抚平，全程妥善封装，跨越几百公里路途，抵达时依旧平整无褶皱。

沈屿每天都会专门留出一段完全不受打扰的独处时间，或是晚自习结束回到空荡寝室，或是兼职收工、天色擦黑的黄昏。

他指尖轻轻拆开信封封口，小心翼翼抚平信纸折叠产生的细微纹路，一字一句，缓慢、郑重、完整读完每一页文字。

他从不会提笔写回信，一封一字都未曾落笔，旁人见了只会暗自觉得他冷漠、刻意回避这份厚重心意，只有沈屿自己清楚，信里每一句琐碎日常、每一丝隐忍牵挂，他都逐字吃透，牢牢刻在心底，从来没有半分敷衍忽视。

读完信纸，他会严格按照收到的先后日期，极致规整地收纳进书桌最内侧的抽屉。

那只抽屉早已腾出专门夹层，整整齐齐堆叠着十五封过去两年顾深寄来的旧信，如今每周新增的七封新信依次并排摆放，崭新的笔墨承接过往两年不曾间断的执念。

他收纳信件有着独属于自己、近乎偏执的细致秩序：第一封靠左顺延摆放，第二封向右对齐，前五封整齐排成第一横排，后两封规整排列第二横排，横竖线条严丝合缝，远远看去像一本只属于他们两人、无人翻阅的私密书籍。

沈屿时常坐在书桌前，长久凝望着整齐排布的一沓信纸，内心反复挣扎：他贪恋纸页里跨越山海、不求回报的温柔陪伴，却又畏惧彻底放下长久筑起的心理防线后，重蹈年少受伤的覆辙。

当年在北京分开时的争吵、刺痛的言语、长久落空的委屈，全部化作无形的枷锁捆住他，哪怕明知顾深早已改变，心底本能的防备依旧无法瞬间消散。

进退两难之间，他只能将所有信件小心珍藏，一遍遍地反复品读，却始终没有勇气写下半句答复。

白日里的沈屿把所有心绪死死收敛，不露分毫。

阶梯教室专业课上，他垂首低头记录黑板板书，眉眼温顺沉静，笔尖匀速划过笔记本纸面，周遭同学嬉笑打闹、传递零食的喧闹仿佛与他彻底隔绝；图书馆阅览区内，他腰背挺直端坐，低头演算物理、数学习题，心绪安稳沉定，同行自习的同学很难从他身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精神游离；傍晚咖啡店兼职时段，整套操作流程早已烂熟于心，擦拭冰冷金属咖啡机机身、研磨烘焙好的咖啡豆、压粉萃取浓缩液、打奶泡拉花，每一个动作流畅娴熟，对待进店消费的客人永远温和有礼，维持着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咖啡店老板娘和沈屿相处大半年，早已熟悉他安静内敛的性子，却在这一周敏锐捕捉到他细微的异样。

少年面上看似平静无波，可眼底总飘着一层淡淡的放空，少了往日全身心投入工作的沉静专注。

店内客流稀少、清闲无事的傍晚，老板娘一边整理吧台堆叠的玻璃杯具，轻声温和开口，语气里只有善意关心，没有半分窥探隐私的质问：“你这两天，总是有点心不在焉的。”

沈屿擦拭咖啡机金属外壳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手上的动作平稳如常，轻轻摇头，语调清淡温顺，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没有。”

老板娘深深望了一眼他眼底厚重的青黑，一眼看穿他藏在平静外表下纷乱繁杂的心事，却十分识趣，没有继续追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