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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木九个月大的时候,林见微把离婚协议放在了凌霄远面前。
那天是周五,她提前下班,去月嫂那里接了嘉木,把女儿送回方敏的住处。
方敏在上海租了个老式小区的房子,离她公司不远,说是方便帮忙带孩子,其实是怕女儿在谈判时还要分心哄娃。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婴儿床和一张旧沙发,茶几上放着方敏的老花镜和一本翻到一半的菜谱。
林见微把嘉木放在婴儿床里,女儿现在九个月了,已经会扶着床沿自己站起来,每次站起来都会回头看大人,等着被夸奖,嘴角的口水滴在床单上,印出一个小圆点。
她蹲下来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说妈妈晚上来接你。
嘉木抓住她的手指不肯松,嘴里含糊地发出一声类似“妈妈”
的音节,小手指攥得紧紧的,指甲在光线下泛着淡粉色,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把女儿的小手轻轻掰开,交到方敏手里,然后站起来,拎着帆布袋出了门。
走到门口时方敏叫住了她,说吃完饭再去吧,锅里还有热着的排骨汤。
她说不用,等回来再吃。
方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随你,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她听到母亲在厨房里打开水龙头洗碗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很稳,和她打算盘时的节奏一样。
协议是她让周律师提前拟好的。
不是那种在情绪最崩溃时一边哭一边手写的草稿,是在办公室里逐条核对过每个条款的法律效力和执行可行性之后打印出来的正式文本。
她坐在澄泓十六楼的工位上,面前是电脑屏幕上周律师发来的协议初稿,旁边是一叠已经翻旧了的家庭财务流水复印件,最上面那张是凌霄远最近一笔境外转账的记录——备注栏写着“数据库使用年费”
,金额不算大,但去向是一家她从未听说过的海外公司。
她把这些材料逐项比对,用铅笔在页边标注修改意见,每一个条款后面都画了一个小方框。
她的动作很平静,和她改何知予的尽调报告时一模一样。
窗外的夕阳正打在陆家嘴的天际线上,把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淡金色,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改协议。
协议核心条款只有三条:第一,嘉木的抚养权归她,凌霄远有定期探视权,探视频率和方式需提前协商并经她书面同意;第二,凌霄远名下被转移的婚内财产需如数返还,具体金额以她整理的证据链中标注的几十笔转账记录为准,每笔都有银行流水截图和他自己的书面解释作为佐证;第三,她名下的个人资产、婚前财产、以及婚后由她独立收入形成的投资归她所有,他不享有任何权益。
没有赡养费条款——她不需要他养。
没有模糊地带,没有“双方协商解决”
的兜底条款。
她反复检查了好几遍措辞,确认每一个字都在法律上站得住脚,然后把它打印出来,装进帆布袋里。
帆布袋里还有母亲那把旧算盘——她特意带上的,不是要打什么比喻,只是觉得今天这个日子,需要有它在。
从公寓到家里的地铁上人不多,她靠在角落的扶手旁边,看着窗外隧道里的灯光飞快地闪过。
帆布袋放在膝盖上,里面那份文件纸张很硬,能感觉到边缘微微割手。
她想起很久以前周庭深最后一次给她发消息时,她也是这样平静——那次她站在宿舍楼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句“我也没办法”
,然后删掉了对话框。
区别在于那次她只是结束了一段感情,这次她要结束的是一整个家庭结构。
那时的她还会在心里问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够好,现在的她已经不需要问任何人了。
她知道自己做得足够多——她在孕期完成了职业生涯效率最高的一段工作,在产假期间还在改尽调报告,在哺乳期躲在母婴室里一边吸奶一边审何知予的条款分析。
她给过这个人足够多的机会,每一次他都说“我知道了”
,每一次他都没有改变。
不是所有的等式都有解,有些问题的最优解就是终止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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