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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地,景澈整个人像被一道无形的箭矢钉在了原地。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在刹那间被抽空,只剩下那道声音在他的耳膜中反复回荡,仿佛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将他整个人都吞没了进去。
他认得这道声音。
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那是他在乱葬岗的腐臭和尸骸中醒来时听到的第一道声音——那时候他浑身是血,肋骨断了三根,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以为自己正在被野狗啃食,以为自己会就这样烂在那堆无人认领的尸体中间,变成一具无名白骨。
然后他听到了这道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惊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还没死透啊?”
那是他在破庙的漏雨和寒风中共度了无数个日夜的声音——那个人把仅有的半张饼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递给他,小的那一半留给自己,笑着说:“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那个人在深夜里给他讲西凉的故事,讲沙漠里的月亮有多大、胡杨林在秋天是什么颜色、王城的城墙是用什么石头砌成的。
那个人的声音在讲述那些故事的时候总是很轻很柔,仿佛是在抚摸一件已经碎了的瓷器,小心翼翼,不敢用力。
这个声音在他濒死的时候呼唤过他的名字。
这个声音在破庙的篝火旁给他讲过西凉的传说,讲那些已经亡故的王和已经熄灭的烽火,讲到深夜,讲到两个人都困得睁不开眼,然后靠在彼此的肩上睡去。
这个声音在无数个清晨和黄昏里响起过,在逃亡的路上,在饥饿的夜里,在那些看不到尽头的、以为永远也不会天亮的时刻里。
这个声音在最后那一刻对他说过一句话。
那句话是:“对不起。”
然后是一剑穿胸的冰凉。
景澈站在走廊里,面纱下的脸苍白如纸。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攥住了那串刚刚到手的钥匙,金属的边缘深深地嵌进他的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那疼痛让他从空白中回过神来了,让他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
他还活着,他还站在这里,他手里还握着那串钥匙。
但那个声音也还活着。
它也还在这里。
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正带着笑意与一个女子调笑。
他以为他死了。
他以为那一剑之后,他杀出重围,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像一条野狗一样被拖走、丢弃、腐烂。
他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来接受这件事,接受那个人的死亡,接受自己被抛弃的事实,接受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叫他那个名字了。
他在崇文学堂的深夜咬着被子哭过,在宁望侯府的偏院里对着月亮喝过闷酒,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把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翻来覆去地咀嚼,直到嚼得血肉模糊、再也分辨不出原来的味道。
他用了整整一年,终于把那个人埋进了土里。
他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用了三百多个日夜来告诉自己: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你只能靠自己了。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他不再在半夜惊醒时下意识地去摸身侧的位置,不再在街上看到相似的背影时心跳漏拍,不再在听到“西凉”
两个字时失神良久。
他已经把那个人埋进了心里最深的地方,盖上土,压实了,在上面种了一棵不会开花的树。
可现在,那个声音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活生生地响着,带着笑意,带着酒气,带着与女子调情的慵懒和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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