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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澈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纸上,没有立刻接话。
茶肆楼下的街市人声隐约传上来,叫卖声、车轱辘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衬得这间雅间里的沉默格外沉重。
他伸手端起那杯茶,没有喝,只是用掌心贴着杯壁,感受着瓷器微烫的温度,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三十多条条目,涉及六年,铁器、药材、牛皮、桐油——这些东西要运进陈州,光靠许家商号的招牌不够。
沿途的关卡、渡口、税卡,每一道都要打点。
能铺出这条路的,不止许家。”
陆显维没有接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纸,指尖在“桐油二百斛”
那条条目旁边轻轻叩了两下,像是犹豫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景澈面前。
是一小块纸角。
边缘撕得不齐,似乎是从某封信上扯下来的,只有两指宽,上面没有完整的字句,只有一个朱红色的印痕残片——大约是一个“裴”
字的右半部分,旁边还带有一点墨迹,像是匆忙间蹭上去的。
景澈的目光落在那片残纸上,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抬起头看着陆显维。
“哪来的?”
“户房原始票据的封皮夹层里。”
陆显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被窗外的市声淹没,“我翻到第三年的票据时,发现其中一沓的封皮比其他的厚一些,边缘有重新裱糊的痕迹。
我拆开看了一眼,两层纸之间夹着这片东西——应该是当初裱封皮的人不小心夹进去的,事后也没发现。”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那个封皮上登记的经手日期,是四年前的九月。”
四年前。
九月。
景澈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四年前,正是许家开始大规模修改账目的时期。
而这片残留着“裴”
字印痕的纸角,被封存在那段时间的票据封皮里,夹了四年,直到陆显维把它翻出来。
他伸出手,拿起那片纸角,对着窗外的光线仔细看了看。
印泥的颜色已经有些发暗,但质地细腻,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普通印泥——是京城官宦人家常用的那种朱砂料,掺了少许银朱,年代久了会泛出一种暗紫色的光泽。
他在卫长陵的书房里见过同样的印泥痕迹。
景澈将纸角轻轻放下,没有把它收起来,而是推回到陆显维面前:“这个你收好。
比我放在身上安全。”
陆显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将纸角收回袖中。
两人之间又沉默了几息。
窗外的街市声依旧嘈杂,楼下有人正在大声讨价还价,一切如常。
但雅间里的气氛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了——那片纸角像一块石头,砸进原本就不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波纹正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陆显维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又给景澈续了一杯,放下茶壶时说了一句:“许家在囤军资,背后还有人。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已经不是你我两个人能查得清的了。”
景澈端起那杯新续的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你怕了?”
陆显维抬眼看他,目光里没有恼怒,也没有被激将的波动,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认真:“我怕。
我怕死,也怕把我家里的人拖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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