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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了,不知道过了多久。
老郎中端来药,“终于是退热了哈,你都烧了好几天嘞。”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现在说不了话,把药喝了吧。”
药勺端到他嘴边,药汁顺着他张开的唇缝往里流,苦涩充斥着他的口腔。
喝了药,他又沉沉睡去。
这一次梦里没有硝烟。
耳朵涌进了各种各样的声音——欢呼声、锣鼓声、鞭炮声,那些声音很大,大到他的耳膜又开始震了。
他睁开眼,是很蓝的天,没有云,太阳很大,照得他眯起眼睛。
他伸手挡了一下光,从指缝里看见那些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了——很多很多的人,挤在路两边,挤在楼上的窗户边,挤在屋顶上,挤在那些他看不见、却可以听得到他们声音的每一个角落里。
他们在喊,在笑,在叫他的名字,在把花瓣往他身上撒。
各色各样,红的、粉的、黄的,从两边飞过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马背上。
他低头看了下胸前,穿着红色的长服,没有那支钻心疼的箭,骑着哥哥送的白马。
这年他才十七,已经是圣上钦点的武魁首,夹道欢迎的百姓是在庆祝他捷战归来。
他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他的亲兵,是那些和他一起从边关回来的兄弟。
他们还没有死在战场上,会笑着、闹着用胳膊肘撞他说“小将军,你今天可真威风。”
他穿着那身新打的银甲,甲片在阳光下闪着光,亮得晃眼。
爱枪横在马鞍上,枪头的红缨被风吹得飘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父亲、母亲,孩儿幸不辱命。”
他跪在堂屋的地上,抬起头去看,两鬓夹着银丝的父母在含笑看他,他们当时说了什么,他记不得了。
后来梦到的次数多了,就连家人的容貌都记不清了,那些人影慢慢地被推远,脸的轮廓都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墨迹还在,可是细节已经看不清了。
他再次醒来,今天似乎下雨,医馆没什么人来抓药。
他张张嘴,似乎是能说话了。
一个开朗的同龄人端着药碗走了过来,应该是老郎中收的徒弟。
半梦半醒间,这人总来找他说话。
喝了药,他心里想问的问题很多,斟酌了下,只敢先问送他过来的马儿怎么样了。
那年轻人收起笑,表情从开朗变成了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有些复杂,带着不知该怎么开口的为难。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年轻人先移开了眼睛,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药碗。
碗底还剩一点药渣,黑乎乎的,黏在碗壁上。
他用手指抠了一下,没抠掉。
“已经埋了。”
年轻人的声音不大,语速比刚才慢了很多,“它驮着你过来的时候身上被砍了好多刀,你俩的血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来是匹白马。
我跟师父把你抬起来的时候,它已经气绝了。”
他的声音带着鼻音,几乎哽咽,继续问:“那......现在是什么年份。”
“建兴元年。”
元年.....他不必再往下问,朝代已经完成更迭,他们要坚守的东西也没有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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