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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生活费的时候,梅隐枝就带着六出下山去镇上把字卖了换钱。
他这几年视力愈发不济,双目变得更加畏光,到了白日行走都不得不打伞的地步。
他想起自己从前是不怕光的,骑在马上,迎着太阳,眼睛都不眨一下。
现在连树缝里漏下来的光都受不住了,照在眼纱上也觉得刺得慌。
那伞是油纸糊的,竹骨撑开来不大不小,堪堪遮住他一个人。
盲杖在石板路上笃笃地点着,他不是没想过换把大的,只是少年嫌撑伞碍事,宁可顶着日头走,说晒着舒服。
梅隐枝也不勉强,由他去了。
镇上逢五逢十有集,还没到街口,那股热闹的气息就扑面而来——不知哪家刚出炉的烧饼香混着油锅里滋啦的响动,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
远处有俳优在卖艺,锣鼓点子一响,围观的人群便爆出一阵叫好声。
这些摊位除去节令商品,也不乏一些新奇的机关木器,竹编玩具,珍玩异宠,花花绿绿地摆了一路。
小孩一头扎进人堆里,脚步声忽远忽近,新奇的惊叹不断从不同方向传来。
差不多的景致,偏偏每回来了都东张西望,那稀罕劲儿总跟头一回见似的。
梅隐枝撑着伞,点着盲杖,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耳朵始终追着那道稚嫩的声音——六出在哪里,他的伞就朝哪个方向偏。
“师父,这八哥会说人话!”
徒弟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它说‘恭喜发财’!
"
梅隐枝听着一人一鸟你来我往地重复那句恭喜发财,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淡淡的。
他在旁边寻了处不碍事的角落站定,把伞柄靠在肩上,耐心地等。
小孩似乎看够了学舌的鸟,终于舍得挪步去下一个摊位。
“师父你看这个——”
话未说完又跑回来拉着他的臂弯,半个身体都朝那摊位倾过去了,他被拽得险些失去平衡。
梅隐枝把盲杖在脚边点了点,稳住身形,侧耳去听。
摊主是个老汉,声音沙哑迟缓。
头顶似乎有很多竹篾制品被串起来吊着,风吹起来碰在一起沙沙作响。
“师父,这些竹鸟儿的翅膀会动!”
他听到发条转动的咔咔声,接着扑扇的声音慢慢高过头顶,那鸟大概是振着翅子升空了,引得周围一阵欢呼。
“真的能飞!”
六出使劲拍着手。
过了一会儿又没了动静,他的脸上感觉到一阵灼热的注视。
大概是小孩在巴巴地看着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你自己做主吧。”
抓大放小,是他一贯的育儿方针。
两人又继续往前走,小孩左手提着小竹鸟,右手拿着烤串往嘴里塞,两边腮帮子鼓鼓的,脚步轻快得像要飘起来。
梅隐枝跟在后面,盲杖有些艰难地点着。
身形时不时被人流冲得偏了方向,撑着伞的手还得分出手指来提东西,不得已才出声提醒:“慢些。”
小孩这才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快了,忙跑回来把师父手里的东西接过去,又把自己的手塞进师父空出来的那只手里,牵着他往前走。
花费不少时间,他们才逛完大半条街,二人终于到了巷尾的典当行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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