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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允明立刻道:“父皇何出此言?父皇正值春秋鼎盛,励精图治,乃我朝之福,怎能言老?”
皇帝摇了摇头,显得有些空茫:“你啊,只会挑朕爱听的说,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精力是大不如前了,处理起政务,也时常觉得力不从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这江山社稷的担子……总得有人来接,朕,是该考虑立储君的事了。”
话音落下,像惊雷劈开静夜,但谢允明垂眸,睫羽在灯火下颤了颤,投下两弯浓影,遮住了眸底骤起的波澜,仿佛那雷霆并未击中他,只是一副温玉般的恭顺与沉默。
皇帝却将目光直直转向他:“明儿,你觉得,朕是立永儿为太子好,还是立泰儿为太子好呢?”
谢允明一顿:“自有父皇圣心独断,儿臣岂敢妄议?”
皇帝道:“这里没有外人,你但说无妨。”
谢允明垂首,嗓音涩得仿佛被绸带勒住:“儿臣不知。”
“是不知。”
皇帝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压迫,身体微微前倾,“还是明儿心里,其实希望朕哪一个都不选?”
他盯着谢允明,一字一句地问:“明儿,你告诉朕,你心底想要朕选谁?”
扑通一声,谢允明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倒在地,以头触地:“父皇,儿臣愚钝。”
皇帝看着他伏地的身影,道:“既然听不懂,那你为何要跪?”
谢允明回道:“因为儿臣觉得,今日的父皇,和以往不一样。”
皇帝道:“你怕了?”
谢允明摇头。
皇帝依然审视着他:“朕只是想知道,朕的明儿,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谢允明沉默了片刻:“父皇一定想听?”
皇帝道:“朕想听真心话。”
谢允明却说:“可是儿臣最想要的……父皇给不了儿臣。”
皇帝眉心骤跳,指节无声收紧,他沉声:“你抬起头来,看着朕说!”
谢允明抬眼,那目光穿过灯火,穿过龙涎香的薄雾,穿过多年尘封的旧事,直抵皇帝心底最柔软的罅隙。
“昔年冷宫雪夜,母妃抱儿于膝下,哼眠歌,烛影摇红,儿臣如今所盼。
不过是再听一次她的声音,再看一次父皇与母妃并肩而坐,共话家常。
可雪已化,歌已散,人亦去……”
“父皇已经给不了儿臣了。”
他声音渐低,像远处钟声,悠悠回荡,却再也触不到。
皇帝恍惚间又看见旧年景象。
所有的猜忌,试探,帝王心术,顷刻被这直白而温热的旧忆冲得七零八落。
他脸上那层金铁铸出的威严,审视,不悦,先是裂开细纹,继而簌簌成灰,露出里层血肉,竟是一腔猝不及防的震动与狼狈。
谢允明抬眼看他,眸色深得像两口井。
是皇帝先移开了视线。
皇帝道:“好了,夜很深了,你先回去吧。”
“儿臣告退。”
谢允明再度叩首,声音轻得像铜磬余韵,却不再等回应,便起身离席。
石砖在他靴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一步紧一步,却始终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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