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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连翘的医馆开在金陵城南,一条不算最繁华却烟火气十足的巷子里。
门面不大,白墙灰瓦,悬一块素木匾额,上书“济安堂”
三字,字迹清秀端正,是她自己写的。
馆内陈设简朴,药柜半新,却擦拭得干干净净,弥漫着清苦而纯正的药香。
她坐堂问诊,定价低廉,对贫苦者常赠药施针,不过几日,左邻右舍便知新来的女大夫虽年轻沉默,却医术扎实,心地仁善。
这日,天色已暗,医馆内点起一盏油灯。
窦连翘正在整理白日诊籍,忽闻门扉轻响。
来者是一位中年文士,身着半旧的藏青棉袍,面容清癯,气质沉静,只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色与郁结。
他身后跟着一名低眉顺目的仆从,脚步轻悄,气息收敛得极好。
“大夫可是要歇了?叨扰了。”
文士开口,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从容。
“无妨,请坐。”
窦连翘放下手中笔墨,示意他在诊案前坐下。
灯光将她荆钗布衣的身影投在素壁上,沉静如古井。
文士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
窦连翘三指轻搭,垂眸细察。
指下脉象沉稳有力,并无实质病灶,唯肝经稍有郁结之象,心脉略显浮数,确似思虑过度、心神耗损之征。
她诊了片刻,收回手,抬眼看向对方。
目光平静地掠过那看似平凡、却隐有威仪的面容,尤其是那双眼——深邃,锐利,此刻因刻意收敛而显得温和,但眼底深处那种俯瞰众生的疏离与掌控感,以及那眉弓鼻梁的轮廓……与记忆深处另一张年轻却同样隐忍的面容,有着某种奇妙的、血脉相连的叠影。
心中了然。
她没有流露出半分异色,只如同对待任何一位病患般,缓声道:“先生身体底子尚佳,并无大碍。
此脉象,非疾也,乃思也。
想是平日操劳过甚,忧思繁重,耗伤心神所致。
宜清心缓虑,适当休养,辅以安神定志之品调理即可。”
她语气平和,诊断精准,却并未如寻常医者般开列昂贵补药,或故弄玄虚。
文士——梁帝刘磬,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此行微服,确有借机亲自审视这窦氏之意,也未尝没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必承认的、想看看究竟是何等女子能让戎儿那般在意的隐秘心思。
他预想了多种可能:惶恐的奉承,谨慎的避讳,或医术上的高谈阔论。
却未料到,是如此平淡直接,切中肯綮,且……似乎看穿了更多。
他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深入眼底,带着探究:“哦?大夫仅凭脉象,便知我是‘操劳忧思’所致?莫非我这‘思’字,写在脸上不成?”
窦连翘并未被他语中的压力影响,依旧那副沉静模样,闻言,甚至轻轻摇了摇头。
她看向梁帝,目光清澈坦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并非写在脸上。
只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最朴素直接的那个,“我的一个故人,与先生长得颇为相似。
民间常说,外甥随舅。
今日得见先生,方知此言不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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