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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年轻的时候曾经说过,《源氏物语》灭了藤原氏,灭了平家,灭了北条氏,灭了足利氏,灭了德川氏。
这话似乎相当粗暴,但并非完全没有根据。
如果说《源氏物语》因过于烂熟的宫廷生活而必然招致衰亡,那么“烂熟”
这个词儿,已经包含具有衰亡的征兆这层意思。
因烂熟之极而走向衰退,可以说,一种文化发展到极点就要走下坡路,不,看起来是继续向上,但实际上已经下滑,《源氏物语》就产生于这种危险的时代。
纵观古今东西,几乎所有艺术的巅峰之作,都出现于此种危险的时代。
这是艺术的宿命,也是文化的宿命。
“沙罗双树的花色,显示了盛者必衰之理。
豪奢的人不会长久,一如春宵之梦。
威猛之人终必败亡,一如风前尘土扬。”
这是《平家物语》(成书于十三世纪初)的开头一段。
这不仅是佛教的无常观,也不仅是日式的虚无观。
一种文化,一种文化中的艺术,其极盛之时也不会持续一百年或二百年。
盛极必衰。
紫式部、清少纳言、和泉式部的道长的时代也很短,井原西鹤(一六四二—一六九三)的元禄时代也很短。
文化烂熟,必然衰败,一旦向颓废而衰落,艺术一味随之衰落而失去生命力。
日本,今天已是明治百年、战败二十五周年,说成是“昭和元禄”
,自然是基于国际的发展与繁荣,随之而来,文化也将变得丰富多彩、热烈和繁荣起来。
但是,今天果真是艺术文化的兴隆时期吗?如今自己厕身其中,很难看得明白,或者说不可能。
只能指望将来历史的判断。
我曾听到一位目前还健在的某大画家说过这样的话:希望自己的葬礼在自己死后十年之后举办。
自己死后十年,绘画的价值和评价大体也会稳定下来,十年之后举办葬礼,参加者大都是认同和热爱自己的人。
他的话一直保留在我的心里。
死后仅仅十年,其作品真正还活着的艺术家,实际上也不会太多。
但那是艺术家作为个人的事,而实际上似乎并非个人的事。
就是说,艺术家生活的国家、艺术家生活的时代,便是艺术家不可逃脱的命运。
十一世纪初假若不是日本的道长时代,就不可能产生紫式部。
十七世纪过半,假若不是日本的元禄时代,也不可能产生芭蕉。
我总是想,紫式部之前或之后,在文学素质与才能方面,不见得没有同紫式部不相上下的日本人,但因为他们未能生活在紫式部的时代,所以写不出和《源氏物语》媲美的小说来。
还有,紫式部时代宫廷的男人并不比宫廷的女人更差,只是因为男人们不大情愿运用和文体或日语的散文体写作。
纪贯之的《土佐日记》开头有一句奇怪的话:“女人们也想像男人那样写日记。”
因为当时的男人们都习惯于用汉语写日记。
而且,纪贯之之所以托女人之笔撰写用假名书写的和文体日记,有人说是因为他是当时的大歌人,为了同唐风的汉诗、汉文相抗衡,以图振兴国风的和歌、和文;也有人说,他是借此抒发失去女儿的悲叹与缅怀之情。
众说纷纭。
但《土佐日记》作为文学作品之所以优秀,自然是因为运用和文体和日本文体所作成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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