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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第1页）

夏夜的风里终于带了点暖意，不再是那种刮骨般的寒。

白日里垦荒、练兵、修缮的喧嚣渐渐沉入大地，狼居胥在星光下显得安静而疲惫，像一头伤痕累累却依然警觉的兽，蜷伏在苍茫草原的腹地。

苏云絮披着一件半旧的羊皮外袍，独自立在北城角楼的阴影里。

夜风拂动她未绾的青丝，几缕墨痕掠过玉般的颊侧。

那容颜的精细，与这糙砺边城截然两种天地。

月色也似偏私，独独匀她一身清辉，泠泠然如在世外。

遥远的草原深处，狄戎方向的火光比前几日似乎密集了些，跃动的光点连成线，像荒野中无数不怀好意窥视的眼睛。

近处，城墙下新开辟的田垄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灰黑色。

更远处畜栏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牛羊不安的喷鼻声。

她只是望着，指尖在粗粝的羊皮袖中微微收紧。

巴图鲁下午送来最新的斥候回报：乌维对内部几个骚动部落的镇压异常血腥，人头挂在部落聚居地的旗杆上，风干成了黑色的怖影。

但高压之下，逃亡者并未减少，只是更隐秘。

这两天，又有两股不足二十人的小队伍，像受惊的沙鼠，趁着夜色摸到狼居胥附近，被萨仁的人接应进来。

人，是宝贵的劳力，也是不安的变数。

城中丁口已逾六千之数。

但粮食，秩序，人心之浮，日重一日，沉沉压在这草原孤城之上。

大夏与北疆之间驿路阻隔，音信常迟。

消息时断时续之间，种种扑朔迷离的流言便如野草般蔓生起来。

近日，更有“长公主病重”

之说，在北疆诸城间暗暗流传。

她心里明白，这多半是睿王之流狐群狗党的攻心之计。

可明白归明白，每当夜深人静，那股冰冷的忧惧便如藤蔓般悄无声息地缠上心头，越收越紧。

苏云絮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是真的忧劳成疾，心力交瘁？还是……这“病”

本身，就是一场博弈中的棋子，一种以退为进的姿态，一道自我保护的迷障？

她只知道，殿下在为她，为北疆，承受着某种她此刻无法分担、甚至无法完全窥见的压力与风险。

这份认知，比任何明确的坏消息都更让她心头发沉。

又一阵风吹来，带着青草和远处野花的模糊香气，掠过她的颈侧，微微发痒。

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转身走下角楼，回到作为居所的石殿后院。

简单的盥洗后，挥退了侍女，独自躺在硬实的榻上。

身体很累，头脑却异常清醒，白日里处理的种种事务、一张张或期盼或忧虑的脸、远方模糊的火光与更远方无法触及的身影……走马灯般在眼前旋转。

不知过了多久，纷杂的思绪终于被浓重的倦意拖入混沌的黑暗。

梦境如潮水般漫上来……

她仿佛漂浮在一片没有边际的、毛茸茸的夕照里，光晕温柔地包裹着她，带着令人沉溺的暖意。

然后，景物渐渐凝聚、清晰，她不在狼居胥粗砺的城墙或简朴的居所，而是在一个全然陌生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