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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无关的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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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夏阳》简体版序
那是一次长途飞行,从台湾到南非境内的巴布那扎那——一个种族隔离政策之下似国非国、名之曰homeland的地方。
航程甚远,我随身携带的书很快就看完了,只好翻阅机上杂志。
不料却颇有几篇耐读有味之文。
其中一篇是一位名叫Michael(可惜忘了他的姓氏)的小说家的答客问,俗称QA者也。
里面有几句话,令人低徊不已。
这位Michael说:驱动(drive)我写小说的,是寻找事物之间因果关系的好奇心;尤其是那些彼此没有关系的事物。
除了Michael,我只记得releva这两个鲜明对立的概念。
彼此无关的事物是如何有关的?这个问题在一万一千公尺的高空打动了我。
日后将近三十年,我一直很后悔当时没把那本机上杂志顺进随身行囊之中,而我对自己的记忆力又信心太过,以至于到如今怎么也想不起启迪我写小说或者说故事的那位同行究竟是谁?或者至少可以如何寻觅出一点踪迹?
然而,无关的有关这一组辩证的语词毕竟在我创作的认知里扎下了根脚,那机上杂志的反光纸页与英文关键字的印刷字形偶尔会被唤起,闪烁着微小而鲜明的影响。
比方说:有一次我在录制电视节目《纵横书海》的时候,和我的来宾蔡康永说起JohnDonne的Nomanisanisland.
JohnDonne原作中有两句极其知名:
Ea'sdeathdiminishesme,
ForIaminvolvedinmankind.
没有这两句,海明威的《战地钟声》大约不知如何命名,因为由此顺势而下,全诗的精神才抖擞出:
Terefore,sendnottoknow
Forwhomthebelltolls,
Ittollsforthee.
而我清楚地记得,在电视公司化妆间集合灯泡的照耀下,蔡康永妩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说:“你不觉得明明无关的人、明明无关的事,其实就是一体的吗?”
我和即将在节目中录像对话的来宾究竟怎么说起JohnDonne的?我也不记得了,但是他的话在一瞬间为我翻开了那本许久之前读过的机上杂志。
而我确信:Michael某某所昭示于我的(甚至未必是他的本意),与触动蔡康永的伟大襟怀可能完全不同,我的感动则来自于对小说手段的另一层体认:犹如“于无声处听惊雷”
的境界;小说这种迷人的文类之所以迷人的原因,会不会是说故事的人在阳光底下发明了新鲜事——他创造了无关的有关。
制作和主持电视节目的日子前后四年,其间我只出版了两本小说——《我妹妹》(1993)和《没人写信给上校》(1994)。
《我妹妹》日后重印(2008)时,我曾经在新版序中叙述过这本书当年的写作情由。
其中比较特殊之处,是我依照随手写下的十一个篇目作为推进情节、展开叙述的依据。
换言之:我还不知道要写什么,但是我捏造了十一个关键词句:《我的礼物》、《呕吐》、《新人类女士》、《初恋》、《她的禁忌》、《关于治疗》、《我们剩下躯壳》等等。
至于要用什么故事去充填这些篇目?只有写作的当下才开始知道。
在没有电脑、没有电邮,一切还是以纸笔对付记忆与想象的历史时代,我花了二十六天,赶在赴墨西哥出外景当天、登机的前一刻,把稿子丢给邮局快递窗口。
让原本的确无关的字句,为我打造了一个活生生的妹妹,她四月十四号诞生,牡羊座。
这一写作实验在《春灯公子》、《战夏阳》、《一叶秋》和《岛国之冬》系列作品原初构想之际也发挥了作用。
那一天,我因行车违规、被迫在监理所的教室里听一种对人类智商和情怀极尽侮蔑之能事的课程。
百无聊赖之下,只好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将即目所见、倾耳所闻、随念所转的诸般片段拼凑成任何东西,并用监理所提供的纸笔涂鸦。
有速写图画,有叙述语句,有听课笔录,也有简单甚或无稽的心得观点,总之就是信手涂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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