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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轩内的红烛燃尽最后一滴泪,黑暗与死寂吞噬了一切,只剩下何彦书抱着孟清辞逐渐冰冷的身体,那压抑的、从灵魂深处撕裂出的呜咽,在寒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极致的痛苦如同滔天巨浪,反复冲击着他几乎崩溃的意识。
而在这一片混沌的绝望中,记忆却像是不甘沉没的求生者,拼命地将他的神智拉向那个遥远而清晰的、充满阳光与书香的午后……
乾隆二十八年,春
紫禁城的春天,总是来得稍晚一些。
文渊阁高大的宫墙内,几株老梨树才刚刚抽出嫩绿的新芽,淡白的花苞羞涩地蜷缩着。
午后的阳光透过繁复的雕花木窗,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陈旧书卷特有的醇香,以及淡淡的、用以防蛀的芸草气息。
这里是与前朝的喧嚣、后宫的脂粉气都格格不入的静谧之地。
何彦书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百无聊赖地晃进了文渊阁的后院。
他刚在箭亭轮完值,一身汗意被春风一吹,倒是舒爽。
作为新晋的御前侍卫,又是绥国公府的嫡子,他在这宫里头,多少是有些特权的,比如可以相对自由地在一些非核心区域走动。
他今日倒不是全然闲逛,心里揣着件事儿。
前几日在府里,听他阿玛绥国公何致远念叨,说早年收藏的一幅宋代李公麟的《免胄图》摹本,似乎题跋上有个印章一直没搞清楚出处,疑心是某个冷僻的藏书印。
何致远是武将出身,却附庸风雅,酷爱收藏金石书画,这点癖好全遗传给了小儿子何彦书。
何彦书嘴上常调侃老爷子“不懂装懂”
,心里却记下了,想着文渊阁藏书浩如烟海,或许能查到线索,也好回去卖个乖,讨几天清闲。
他熟门熟路地绕过抄手游廊,走向收藏金石谱录和书画题跋相关的“辰”
字号书库。
辰字库位置相对偏僻,平日里人迹罕至。
刚走到库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极低的、似乎因用力而发出的喘息声。
何彦书好奇地探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半旧天水碧宫装的少女,正背对着他,踮着脚尖,奋力地想将一本厚重异常、蓝色布面线装的《金石萃编》放回几乎与她额头齐高的书架顶层。
那书显然极沉,她身量纤细,手臂伸得直直的,身体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指尖已经碰到了书架边缘,却总差那么一点点力气将书稳稳推进去。
午后的阳光恰好从她侧面的高窗斜射进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连她鬓边被细汗濡湿、散落下来的几缕青丝都看得清清楚楚。
何彦书几乎是想都没想,下意识地几步跨上前,轻松地从她手中接过了那本沉重的《金石萃编》。
他的动作突然,那少女吓了一跳,轻呼一声,像只受惊的雀儿般猛地转过身来,脚下不稳,向后踉跄了一下。
“小心!”
何彦书一手托着书,另一只手本能地伸出,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
少女站稳身形,迅速抽回手臂,后退两步,拉开了距离。
这时,何彦书才真正看清她的脸。
不是那种令人一眼惊艳的明媚之美,而是极其干净清丽的一张脸。
皮肤白皙,近乎透明,鼻梁挺秀,唇色很淡,像是初春的樱花。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眸子是清透的琥珀色,此刻因受惊而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但很快,那惊诧就被一种惯常的、深宫女子特有的谨慎与疏离所覆盖。
她低下头,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声音清冷如玉珠落在冰面上:“多谢大人。”
何彦书一时竟有些怔住了。
他见过太多美人,满洲贵女的明艳大方,江南闺秀的温婉秀丽,但从未有一双眼睛,像眼前这少女一般,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人心,却又沉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不见底,带着一种与年龄和身份不符的、淡淡的书卷气和……哀愁?他一时找不到准确的词来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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